从“算力银行”看智能经济的生产要素之变
●山西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所 吴凯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中明确提出“抢占人工智能产业应用制高点,全方位赋能千行百业”。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这些部署表明,算力作为新型基础设施的战略地位日益凸显。近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启动普惠算力赋能中小企业发展专项行动,提出探索“算力银行”“算力超市”等创新业务,推动整合本地闲置、分散算力,面向中小企业提供普惠便利的算力资源。“算力银行”这一新概念逐渐进入公众视野。
什么是“算力银行”?简单来说,就是让算力像银行存取款一样方便。企业可以将闲置算力资源存入共享平台,也可以在有需要时随时取用,甚至可以通过跨区域调度让甲地的算力在乙地发挥作用。这听起来像是一项技术创新或服务创新,本质上是智能时代生产要素社会组合方式的深刻变革。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角度看,“算力银行”折射出生产资料从独占走向共享、从集中走向普惠的趋势,这正是智能经济区别于工业经济的核心所在。
算力成为智能时代的关键生产资料
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次集体学习时强调,“统筹推进算力基础设施建设,深化数据资源开发利用和开放共享”。“十五五”规划纲要进一步提出“推进算力资源规模化、集约化、绿色化、普惠化发展”。近日,工业和信息化部明确到2028年年底基本建成普惠算力服务体系。从战略指引到具体部署,算力正从少数大企业的独占资源转变为广大经营主体可广泛获取的基础要素,从传统信息基础设施跃升为驱动生产力发展的关键生产资料,智能时代生产要素组合方式的深层变革已在其间悄然展开。
人工智能作为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战略性技术,正在深刻改变人类的生产生活方式。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指出,“各种经济时代的区别,不在于生产什么,而在于怎样生产,用什么劳动资料生产”。这一判断揭示了生产工具是生产方式变革的根本标志。工业经济时代的核心生产工具是机器设备等有形物质手段,工厂主拥有厂房和机器,工人只有到工厂里才能参与生产。这种生产资料的高度集中化是工业资本主义的基本特征。在智能时代,生产工具的形态从自动化机器转向自主化算法系统,算力作为驱动这一新型生产工具运行的基础能力,正上升为最核心的生产资料。人工智能的每一次训练、每一次推理、每一次决策都离不开算力的支撑,大模型之所以能涌现出令人惊叹的能力,背后是算力算法数据的高效供给。算力提供能力、算法提供方法、数据提供原料,三者共同构成了智能经济的生产要素新格局,筑牢数智化发展底座。
从集中占有到社会共享
“算力银行”的本质,是让生产资料从独占走向共享。在工业经济时代,以机器设备和厂房车间为代表的核心生产资料具有高度排他性,一台机器在同一时间只能在一个地方运转,一间厂房只能容纳有限的生产线。这种物理属性的限制决定了生产必须集中进行,劳动者必须聚集到工厂,依附于大规模机器体系才能参与社会化生产。这正是马克思所说的“劳动对资本的实质从属”。科学和机器在直接生产过程中的大规模应用使劳动过程本身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劳动者丧失了生产的自主性,成为机器的附属品。
在智能时代,算力的特殊性正在打破这一逻辑。它不受物理空间的约束,可以通过网络传输,实现跨区域、跨周期调度的供给,具备了转化为新型公共基础设施的潜能。当算力不再被垄断,当获取算力像接通水电一样便捷,生产要素的组合方式就发生了质的变化。劳动者不再是“人聚集到机器旁”,而是“算力向人流动”。
近年来,“一人公司”等新型创业形态的涌现,正是这一趋势的生动体现。一个独立开发者或小型设计团队,无需自建机房,只需接入算力平台,就能调用与大型企业同等水平的计算资源,一些省份已将此类新型创业主体纳入算力券支持范围。“算力银行”的探索则更进了一步,它试图解决大量算力资源在夜间、在偏远地区处于闲置状态,而许多中小企业却面临买不起算力而无法开展业务的问题。通过市场化手段让闲置算力流动起来,将闲置资源转化为现实生产力,这是“算力银行”的核心逻辑。尽管在标准化互联互通、资源整合等方面仍需协同推进,但生产要素的组合方式从集中控制走向网络化协同这一方向已然清晰。算力普惠化的中国实践,不仅重塑了国内生产要素的组合方式,也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提供了有益启示。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的,“人工智能应该是造福全人类的国际公共产品”。当算力能够在广泛开展人工智能国际合作下实现普惠共享,更多人就能以更低门槛参与社会化生产,智能经济的发展成果就能惠及更广泛的社会群体。
从生产变革到价值流通提速
2025年末召开的全国数据工作会议指出,“加快释放数据要素价值,更好推动高质量发展”。数据要素价值的释放离不开算力的高效流通,没有普惠化的算力供给,数据就只能停留在存储端而无法转化为现实生产力。由此,算力普惠化带来的不仅是生产端的变革,更是经济循环中流通时间的结构性压缩。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流通时间是资本周转的重要组成部分,流通时间越短,资本周转越快,再生产效率就越高。“算力银行”所推动的算力普惠化,正在从多个维度压缩流通过程中的时间消耗。
传统工业经济条件下,中小企业要上线一套智能化系统,往往需要经历漫长的采购、部署和调试过程。购置服务器、搭建机房、安装软件、训练模型,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资金。而“算力银行”模式将这一过程大幅简化,企业可以按需取用算力,即开即用,将原本需要数月的前期准备压缩到几天甚至几小时。这不是简单的效率提升,而是流通时间的结构性压缩,它加快了资本从生产领域进入流通领域再返回生产领域的循环。
更进一步看,算力的普惠化还推动了生产与消费的直接贯通。以“灯塔工厂”为代表的智能工厂,已经能够通过实时数据驱动实现个性化定制,消费需求不再需要经过层层传导才能到达生产端,而是以数据的形式直达生产线。“算力银行”为这种模式提供了基础支撑,没有普惠算力,中小企业就无法低成本地接入这样的智能制造体系。当越来越多的企业能够以低成本获取算力,整个社会的生产和流通网络就变得更加敏捷、更加高效。这种生产与消费的即时联动,反映的是智能经济条件下价值运动路径的结构性变化。在工业经济时代,价值运动遵循“先生产后交换”的线性路径。而在智能时代,数据驱动的生产模式使价值运动呈现出“生产与交换即时联动”的新特征。算法不只是优化某个环节的效率,而是改变整个经济循环的时间结构,使之从线性传递变为即时联动。
普惠共享的中国智能经济发展之路
“算力银行”的探索表明,智能经济的核心在于生产要素组合方式的系统性变革。当算力从资源独占转变为普惠要素,不仅降低了创新门槛,更通过压缩流通时间,重塑了经济循环效率。降低算力门槛,就是降低创新门槛。让算力流动,就是让发展机遇流动。这正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生动实践。
“算力银行”所代表的是一条普惠共享的发展道路。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国数据资源丰富,产业体系完备,应用场景广阔,市场空间巨大。”中国拥有强大的制度动员能力,能够统筹布局新型基础设施,让算力像水和电一样成为触手可及的公共资源,引导实体经济和数字经济深度融合,充分发挥数智技术和数据要素对丰富人民生活、改善民生福祉的作用。“十五五”时期,我国将全方位推进数智技术赋能千行百业,当新型基础设施逐步完善、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加快构建,智能时代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就能够实现普惠共享。智能经济新形态也就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千行百业正在经历的深刻变革,更是中国为全球经济形态演进贡献的一份独特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