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26年11月05日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的红色家风

一身正气尤可贵,家庭和睦比蜜甜

吕器(1930—2019) 原名吕学正,山西榆次人。1944年参加革命工作,194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4年起,先后在太行同蒲支队榆太祁武工队、太谷抗日高小、太行二中、太行二专署、太行三中、平定县高级小学等地学习和工作;1946年,参加平定土改;1948年,在晋中行署任科员;1949年,先后在太原市工商局、太原市民政局、太原市人事局、太原市行政干部学校工作,历任科员、副科长等职;1954年,在中共山西省委党校、中共中央第二中级党校学习;1956年,留校任山西省委党校哲学教研室教师;1970年下放灵丘县;1971年调至雁北地区党校;1972年,任山西省矿业学院政治教研组和组织科负责人;1978年,调至山西省教育学院任办公室副主任;1981年,调至山西省社会科学院,先后任办公室主任、机关纪委书记、机关党委书记、党组成员等职。1991年离休。
讲述人:吕飞飞 吕高飞 吕天飞 讲述时间:2022年8月7日 整理人:周至

一身正气的党员干部

我们的父亲吕器,十二岁做地下通信员,十四岁参加革命走上太行投身抗日,十八岁加入中国共产党。在抗战烽火和解放战争的炮火中,父亲吃着太行山的小米,经历着太行山的风雨,在根据地一天天成长为革命干部。
1948年,父亲参加了正太战役,在晋中行署任科员。1949年初,晋中行署与太原市政府合并。1949年4月24日上午,太原城被攻破;下午,父亲和很多同事经过首义门,走进已经千疮百孔的太原城。那一年,父亲还不到十九岁,英姿勃发,器宇轩昂。
这种革命者的姿态和自豪感,是父亲在之后的工作中从不苟且和妥协的底气。当有人说他傻,说他不近人情时,他都不屑解释,懒得争辩。正气使然!入城之初,父亲被安排负责工商、税务等工作。1954年4月之前,他先后任职于太原市工商局、太原市民政局、太原市人事局、太原市行政干部学校,任科员、副科长等职。1954年4月,作为后备年轻干部,他被安排到山西省委党校、中共中央第二中级党校学习。
在党校,父亲系统地学习了哲学方面的知识,这成为他一生十分关注和喜爱的学科门类。毛泽东著作、马列著作、政治经济学、军事军史、西方哲学等,都是父亲案头的常备书籍。他用这些武装自己的头脑,也用所学的理论教育影响着我们姐弟几个。
1956年1月,党校学习结束后,父亲因成绩优异被留校任山西省委党校教师。之后的二十余年,父亲先后在雁北地区党校政治部、山西矿业学院、山西教育学院任职,到1981年10月,他被调到山西省社会科学研究所,也就是现在的山西省社会科学院前身。父亲后来担任山西省社会科学院的办公室主任、机关党委副书记、机关纪委书记,后任院党组成员、机关党委书记。这些职位虽不大,但权力不小,可父亲从不会用这些权力为自己和家人谋求什么。
父亲的名字:吕器,一个名两个字却占了六个口。熟悉他的人都说,他是个忠诚持重、惜字如金、不善言辞、守口如瓶的人。《说文解字》中,“吕,脊骨也”。本意是脊骨,甲骨字形有腰椎之象。人如其名,父亲一身正气,为人公道,有口皆碑。父亲原名吕学正,在根据地时曾改名张学正,和他相处了几十年的同事对他有一个字的评价:正!《说文解字》中:“正,是也。从止,一以止。”许慎认为,“正”就是纠正,使恰当。而父亲的一生,坚持原则,两袖清风,恰恰对他原有的名字“正”做了最精准的诠释。
父亲从不张嘴求人,更不会以权谋私,他看不下去的事,一定会把它说出来。这是他受党多年教育的本色,也是太行干部的革命本色。
有一年,单位一个领导被调走了,房子刚空出来就有人搬了进去——按规定那个人不应该入住。一时间群众议论纷纷。但此事在上会讨论时,有领导怕得罪人,不吭声。最后是父亲站出来,将条件、原则一一摆出,作出让那人退房的决定。那个人最后不得不从房子里搬出。而父亲之所以耿直不怕得罪人,是建立在自己不贪不占的基础上,因为他明白“打铁须要本身硬”的道理,要求别人做到,领导干部自己要先做到,这样才能挺直腰杆,才能压倒歪风邪气。
当时,按照父亲的级别,我们家的住房面积不够,而对面的两间小房正好空着,即便占了也不超标。但父亲却摇头:“够住就行了,要顾全大局。”
对我们姐弟上学、工作等问题,父亲也还是那句话:“咱们不做那些事儿!你们不要靠我,我一辈子也没有靠过别人。”所以我们姐弟也从不指望他,我们先后各自考取大学,参加工作,并且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作出了成绩——这也成了父亲常常引以为傲的事。
讲政治、顾大局,是父亲坚守的底线。记得有一年,单位里众人闹事,院里无人敢阻拦,只有父亲一个人站在大门口劝阻。事情平息后,他又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帮闹事者说明情况:是个人就会有一时冲动的可能,要容许人家犯错,知错就改便是好同志。以至于多年后,同事们评价父亲,还是心悦诚服地说:可是个好老爷子,坚守规矩,公道正直。父亲在家从不与我们说这些事,这也是我们日后陆续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互敬互爱的和睦家庭

我们家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模式。父亲下乡出差、加班培训,忙他的工作,家里的琐事几乎全交给母亲。
我们的母亲高亭和父亲同岁,祖籍河北,在阳泉出生,后来定居榆次。1949年她在北京通县参加工作,1951年在太原市保育院工作。1953年母亲与父亲结婚,退休前是八一小学的音乐教师。母亲多才多艺,父亲温和寡言。他们俩夫唱妇随,很少发生争执,也很少红过脸,偶尔意见分歧,也会协商解决。
父亲在生活上很自律,都是在根据地养成的习惯,内务整洁,衣着简洁朴素。我们家的锅碗瓢盆,他也都洗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他的鞋和自行车,总是被擦得一尘不染、锃明瓦亮。他还会织棉线袜子、打毛衣、做针线活等,这些是他在太行山上学时的生活小技能。
父亲从不把坏情绪带回家,他的神情永远温和平静,我们家也因此一直风平浪静,安逸温暖。
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她在1959年前后得了重症肌无力的病,父亲带着她到处寻医问药。那年头,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为了给母亲看病,父亲向单位借了一大笔钱,后来,光还账就还了两三年。母亲在北京做了手术,住了两个多月医院,身体才逐渐好转,但走路还是不太利索。家里的重活自然就落在父亲肩上。只要在家,打煤糕、洗衣服、搬东西等体力活,都是父亲干,从来没有听他有过怨言。
他们在一起时,都是父亲搀着母亲出门上下楼的。院里人开玩笑说:“两口子真恩爱,出个门还手挽手。”岂不知,是因为母亲身体不好,父亲要照顾她。
2019年父亲突然离世后,母亲日思夜想,难以承受这个打击,2022年的早春她也追随父亲而去。从父母亲身上,我们才知道什么叫作恩爱夫妻、相濡以沫。
父亲是个念旧的人,感情细腻,到晚年,时常与我们说起过去的人和事。离休后,他多次带着我们姐弟回太行山根据地,到他曾生活过的村子去探望。
2004年秋,我们和母亲随父亲一起回到20世纪70年代他插队下乡的小山村。到了村里,父亲边走边看,把带来的礼物一一送给村民,临走时还塞给一个贫困的农民几百块钱。细想,父亲一生奋斗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人民吗?父亲对老百姓的爱让我们至今难忘。记得小时候,父亲每次下乡回到家,总爱对我们说一句:“要知足,你们是生活在天堂上了。”多少年后,我们才深有体会。
那些艰难的岁月,那些难忘的好人,都是值得被永远铭记的。当年引导父亲走上革命道路的“大掌柜”吕惠民,在抗日战争中没有牺牲,却死在抗战胜利之后的阎锡山手里。20世纪90年代,父亲与几个战友商量,由他出资,在吕惠民当年战斗过的祁太榆交界的太茅路旁,为吕惠民烈士立了一个高两米多的碑,在碑的背面镌刻了其英勇的抗日经历。就在父亲去世前,我们还开车带他前往悼念和追忆。当年送父亲上太行的另一个英雄吕子兴,是被日本人枪杀的,父亲对此也是念念不忘。几经周折,他与去了广东的吕子兴的女儿联系上,从此我们两家人便有了来往。
父亲是家人永远的依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父亲把爷爷奶奶从沈阳接回来,帮着他们在太原落脚。后来两位老人因年事已高,又回到老家,他也尽心赡养,为他们养老送终。还有我们的大姑和大姑父因支援三线建设去了福建,离得太远很少回来。在大姑父去世后,大姑无力抚养两个孩子,于是父亲就每月给外甥女寄钱,资助其读完四年大学。父亲比叔叔大十几岁,从高中阶段开始,父亲就承担起家庭重担,供叔叔读书。所以在家,叔叔特别尊重父亲,有事总喜欢和他商量。
我们是书香之家,高祖曾祖都是读书兼经商的,而我们的祖母是有名的车辋常家(今常家庄园)的大家闺秀,车辋村离我们老家南庄只有几里地,常家的女孩子自小也受常家儒商的熏陶,懂得读书是家庭的正业。在她的教育下,我的大爷是老牌大学生,任教于晋中师专物理系;叔叔从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后,任教于山西大学。父亲因参加抗日没有读大学,但他一生都在坚持学习、手不释卷,书房成套的理论书籍和手边的报纸,还有成摞的写着摘抄笔记和心得的笔记本,都是父亲不断学习的最好证明。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这是父亲经常教导我们的话,我们姐弟铭记于心,他的言传身教更是浸润着我们整个家庭。姐姐在农村插队之后,当过工人,恢复高考后,考上太原师专中文系,退休后从事晋商常家文化研究,撰写了多本著作;大弟也在恢复高考后考上山西大学体育系,退休前是一所高校的体育系主任;小弟毕业于山西大学物理系,是山西省某通信工程的高级工程师和管理者,在单位口碑极佳。而我们的后代也都拿到了硕士或学士学位,并且走上了工作岗位。这不能不说与家庭传承和父亲的言传身教有关。
许是因为姐姐是女孩,父亲偏爱她多一些。记得那年她十九岁,去太原东山马庄插队,城郊之间并不远,且是和一个学校的同学一起去,按说没什么好担心的,本该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可是父亲却在姐姐临行前一晚失眠了。第二天一早,他和另一个女生的父亲骑上自行车,与姐姐坐的汽车前后脚到了马庄。插队知青住的窑洞里是大通铺,父亲亲自帮着安顿好铺盖,放好箱子,并千叮咛万嘱咐,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大弟自小皮实,是家里最淘气的。有一次,他被同院子的男孩打断了腿。父母虽然心疼,却选择息事宁人,没去找对方家长算账。大弟一看,没人替他出头,还是得靠自己保护自己,于是拼命地锻炼身体,不想被人再欺负。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那年头家里粮食本来就不够吃,正在长身体的大弟运动量大,吃得也多,父亲就反对他去练习跑步,主要还是担心家里没多余的粮食。等大弟在市里运动会上取得了几项比赛成绩后,父亲才默许了。所幸,大弟因为有体育特长,后来顺利考上大学。
小弟弟长得最像父亲,高高大大、儒雅斯文,他记事时,家里条件渐渐好起来,学习也没被耽误,顺利上了大学。
在父亲的追悼会上,山西省社会科学院给父亲的悼词中这样写道:“吕器同志的一生,勤于学习,钻研业务,坚持原则,具有较强的党性,对待工作认真负责,作风正派,克己奉公,顾全大局,光明磊落。为人严谨、待人真诚,从不居功自傲,也不拍马逢迎,表现了一个老共产党人的高尚品德和美好情操。”这是对父亲一生最好的概括:父亲永远是我们儿女学习的榜样,我们永远怀念他!
感恩父亲,一生奋斗,忠诚于党,给我们子孙后代留下了丰厚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