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飞却似关睢鸟，并蒂常开连理枝

李德旺（1926—2012）　　1945年参加工作，先后任和顺县城关工商联合会秘书，县工商联合总社经理，县工商联合会秘书、副主席，和顺支前指挥部供给股股长，太原战役供给处科员。参加过晋南战役、晋中战役。194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历任太原市卫生队总务股股长、裕民肥料公司经理、太原市政府秘书、织造厂秘书、基建科长、党总支组织委员，中共山西晋生纺织厂针织部党总支书记、厂党委委员。1958年后任山西晋生纺织厂文教部部长、宣传部部长，技校副校长、党支部书记，1963年任太原市委工交政治部“四清”巡回检查组组长。1966年起任太原市棉针织工业公司政治处主任、书记，1975年任中共太原五金工业公司书记，1979年任太原服装鞋帽公司党委书记，1984年任太原服装鞋帽公司调研员。1986年离休。 讲述人：李晓红 讲述时间：2023年4月21日 整理人：孟志平

心里头始终装着事装着人

1926年8月，我的父亲李德旺出生在山西省和顺县东垴沟村一个穷苦农民家庭。东垴沟村是个穷山沟，村里的老百姓世代都靠天吃饭。那里土地贫瘠，村里人一年受死累活，地里出产的那点粮食也只够填饱肚子。父亲小时候念过高小，和村里的娃娃们一样一边上学一边干农活。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1937年11月，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在和顺县横岭镇石拐村召开了石拐会议，影响非常大。为了发动群众团结起来一致抗日，党组织在和顺县境内展开了广泛的宣传。父亲那时正在求学，他和许多同龄人一样年轻气盛又血气方刚，对全面入侵中国的日本鬼子心里那可是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只要是打日本的队伍在他们眼里就是老百姓的救星，就是中国的救星。父亲念过高小，部队在村里展开工作的时候，父亲就积极地和他们一起做宣传。刚开始是做些杂活，比如跑跑腿、张贴标语、打个下手等。部队上的同志们一看，这娃娃人勤快还识字，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愿不愿意跟着他们干革命。父亲学着大人的样子挺起胸膛大声说：只要打日本鬼子，我就愿意干革命。
就这样，父亲成了革命队伍中的一员。那年，他十四岁。
念过高小又写得一笔好字的父亲，刚开始在八路军队伍里就跟着写写标语抄抄文书，他干的工作也恰好是他的爱好。念书的时候家里穷，常常为买笔墨纸张发愁，在部队上好像一下子得到了满足，父亲的工作热忱自然可以想象。从抄文书到后来当会计，父亲的每一项工作都做得得心应手。纯朴善良的天性，勤快且积极的工作态度，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直到多年之后，父亲每每回想起那段岁月，他就满怀感慨。他说，这辈子要说有遗憾的话，那就是他虽然从小参加了革命工作，却没有真正意义上参过军。
那时候，部队里念过书认识字的人不多。1945年，组织上就把他安排到和顺县城关工商联合会做秘书工作。秘书工作，依旧是和文字打交道，父亲埋头桌案，干得一丝不苟。那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工作，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在此后的几年间，年轻的父亲又先后担任过县工商联合会总社经理，县工商联合会秘书、副主席等职。解放战争后期，父亲任和顺支前指挥部供给股股长、太原战役供给处科员，并参加了解放晋南、晋中战役。
1949年，父亲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解放后，父亲在太原市卫生队、裕民肥料公司、太原市政府、织造厂以及中共山西省晋生纺织厂、太原五金工业公司等单位工作，直到1986年离休。
父亲在工作中认真负责、铁面无私，而最为人所称道的则是他一心为公、团结同志的灼热情感。
父亲在纺织学校工作时，学校从各地招收了七八十名学生。这些学生在完成学业以后，就全部分配到农村工作。因为各种特殊情况，有二十名同学的工龄没有续上，没有续上的正是学校时期的那三年。后来当年那些分到基层的学生陆续调回城里，结果发现工龄断了。二十名学生就找到父亲求助。父亲一方面耐心安慰，一方面把这些当年的学生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每天和他们吃住在一起。在了解并掌握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父亲将他们送回工作岗位让他们安心工作，自己逐一去每一个学生的所在地，与地方和单位不断进行沟通。也不知跑了多少路，更不知说了多少好话，在前后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终于将二十名学生的工龄问题全部解决了。
20世纪90年代，太原市刚开始集中供暖的时候，取暖费改由个人承担。得到通知时，宿舍楼里的居民们不理解啊，以前都是单位一块交的，咋就成个人交了？居民们意见很大，纷纷表态不交取暖费。可问题是，整幢楼只要有一户不交暖气费就不供暖。单位领导挨家挨户做工作，可是收效甚微，不得已他们想到父亲的影响和威望，就上门求助在老干科工作的父亲。那时候，不管在单位还是在离退休队伍里，父亲都很有威信。父亲想了想就说，咱们定个日子，在楼下空旷的地方，召集全体居民开个会吧。
开会那天，好几百号人聚集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父亲身上。父亲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样一上来就讲大道理，或借助上级的通知压制，他反而笑呵呵地对大家说，咱们谁是共产党员，请站到这边来。居民们也不知父亲是什么意思，就按照父亲的要求，自动分成了两队。一队人多的是党员，另一队则是群众。父亲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非常严肃的表情。父亲从战争年代讲起，他说过去多少共产党员在血雨腥风中面对敌人的炮火连命都不惜，才让我们过上了现在和平的好日子，一切都在市场化，你享受供暖却不肯掏供暖费，于情于理于法，哪一条能说得过去？共产党员的宗旨是为人民服务，为国家解决难题而不是给国家添乱。
短短几句话，在场的共产党员们都低下了头，群众队伍里更是没人敢吭声。后来除了几位家庭条件不好、无儿无女、孩子下岗的特殊困难户由集体协调解决外，供暖矛盾一下子就解决了，大家都如期享受到了冬季的供暖。
父亲去世后，母亲晚年在病床上对我们子女这样评价父亲：所有的工作最终都是做人的工作，你爸爸啊，这辈子我最佩服他的就是，说啥话办啥事，他心里头始终装着人……

贴身暖心的棉袄

父亲生前说到母亲，常常以开玩笑的方式和我们说：你妈她像件又软又厚的老棉袄，既贴身又暖心啊。
我的母亲叫杨春凤，她的祖籍是河北省宁静县。小时候她常常给我们叨咕，她说我的姥娘和姥爷结婚后，姥爷外出逃荒在山西太原给人家赶马车谋生。老家是个穷山沟，实在穷得过不下去了，万般无奈之下姥娘就拉着我大舅的手从宁静县跑出来到太原找到了姥爷，并从此定居在了太原。
1933年，母亲在太原出生，一家人就靠在太原做点儿小本生意维持生计。我妈出生还没过百天，姥爷就因病去世了。姥娘一个人带着两个儿子和我妈艰难地把这个家撑起来了。姥娘家穷，可她心里明白，人活在世上不识点文断点字，要吃一辈子睁眼瞎的苦，她就让我妈从小进学堂念书。我母亲从小就爱读书，从初小一直读到初中毕业。那个年代，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能念到初中那确实是件了不起的事啊。1945年，日本鬼子投降前后，城里头有纺织工厂招工，母亲为贴补家用，就先在厂里打零工。
母亲好像把姥娘身上那种吃苦耐劳的好品质完全给继承了下来，在工作中她不怕苦和累，脏活难活抢着干，从没怨言。
母亲从十六岁开始打零工，到解放后大概1958年时，前后不到十年时间，母亲就成了单位机修车间的主任。父亲和母亲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并结婚，成立了他们的家庭。
母亲在单位是个认真负责深受职工们喜欢的“老黄牛”。工作之余，她也是个闲不住的人。尤其是她的工作调到针织厂医院之后，她的休息时间和别的厂矿单位不一样，一般厂矿单位是星期日休息，她们医院是星期二休息。我和姐姐小时候过周末，原本想睡个懒觉，可母亲却早早就把我们叫醒了。她带着我们到了医院，别人还没上班，她就拿着扫帚一个人打扫起了医院的卫生。直到我们离家外出念书，梦里头出现的母亲的影子就是一个默默清扫卫生的依稀轮廊，记忆非常深刻。
因为工作需要，医院大规模扩招。那时候，大学生非常稀罕，除了能招到一些在医科大学毕业的学生，大部分都是没有学历的农村孩子。原本只有十来个人的医院一下子就扩大到七八十人的规模。我母亲从小就信奉：人要吃饱肚，更要学文化。在她的竭力推荐下，全院一多半年轻学生进了工农兵大学继续深造。后来医院的主要工作岗位上都是当年那些学成归来的年轻学生。直到多年之后，当年那批外出学习的学子们说起当年的经历，对母亲都满怀感激之情。
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能看着年轻人成长成熟，并成为对国家对集体有用的栋梁之材，那是让母亲最感欣慰最有成就感的乐事。
在单位，活力无限的年轻人是主角，母亲是位倾听者。在大多数人眼里，母亲是位温柔善良、和蔼可亲的柔弱妇女。可他们哪里能想到，母亲也有拍案而起、勃然发怒的时候。父亲工作忙，家里经常看不到他的身影，母亲就成了我们兄弟姐妹的靠山。因为年龄和经历的原因，我们那时不太清楚，事实上，母亲不光是我们的靠山，更是父亲精神上别人无法想象的大屏障。直到多年之后，父亲给我们说起当年的事，我们才恍然而悟。
人们常说，经历让人成长更让人坚强，这话放在我母亲和父亲身上再合适不过了。母亲的胆量、父亲的胸怀，不光让身边的人感叹，更让曾经那些恨不得把父亲和母亲打倒在地，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当事者们羞愧。
后来那些污蔑过我父亲并下过黑手的人们纷纷上门道歉，以求得父亲的谅解和宽恕。父亲非常冷静，他笑着大手一挥，说：以往都和你们没有关系。
母亲先后任山西晋生纺织厂、山西针织厂车间书记，医院院长兼党委书记，并多次参加全国和全省工农业劳模代表大会。
母亲1989年退休，2018年去世。
母亲晚年对我们说：我从小受尽了苦难，一生有过两次最无悔的选择，一个是跟着党干革命，一个是和你爸结婚，既无怨也无悔。

两个人的时空

父亲是1986年离开工作岗位的，母亲是1989年离开工作岗位的。前后在三年之内，在我们兄弟姐妹眼里一辈子为革命工作不分昼夜、聚少离多的两个人终于相聚在一起了。
当年，父母两人因为一个共同的政治信仰和奋斗目标走到了一起，走进了革命的大熔炉，在不同的工作岗位上为革命工作奉献了他们的青春和热血。退休后，也正是相同的革命经历以及养成的工作习惯让他们在晚年的生活中非常融洽。
在工作中，父亲和母亲遇到各种问题时，总是习惯性主动沟通，从不争论，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们拌过嘴吵过架，可以说和谐的家庭气氛从那时就延续下来了。
（下转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