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海
●袁秀兰
去深圳湾公园,是不需要理由的。如果硬要找一个理由,那便是海。深圳湾的海,水是淡绿色的,有一种来了就不想离开的魅力。站在岸边往前看,海一直铺到天边。经常是走着走着,脚步就把人带到了海边。仿佛海在等着你,等着你来望它,潮起潮落,日日夜夜。
站在深圳湾海岸望海,海水一次次涌上来又退下去,来来回回。涌上来的时候“哗”地一声,一个个银色的小音符蹦蹦跳跳,像一群海鸥冲向沙滩。退下去的时候大大小小的砂粒翻滚着,那“唰唰唰”的声音,像是在翻动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乐谱。云从这边飘到那边就换了模样,刚才还是“鲸鱼”,转眼成了“棉花糖”,最后变成长长的“纱”,被风吹成一丝丝、一缕缕。
偶尔会有跑步的人经过,呼吸声短促而坚定,身影渐行渐远;孩子们蹲在沙滩上垒城堡,挖出一条条河沟,欢笑声此起彼伏;游客会驻足拍照打卡,记录这一美好瞬间。我忽然觉得,站在这里望海,可能望到的不是船,不是落日,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目标,而是在等自己,等那个一直笨拙无知,不懂心机,不会做作的自己,从某一朵浪花里跑出来,像一个个新颖的文字,重新写进今天的日记。
望海,那些曾经盘踞在我心里的惆怅,都变成了沙滩上浅浅的脚印,潮水一来便被抹平了。海的宽阔可以装下所有的急与躁,装下所有的怨与怒。这一刻,我仿佛明白了以前很多不太理解的道理。
望海,心里装着的也可能不是海。南方的雨丝细得看不见,烟雨朦胧中,衣服在不知不觉中被打湿,头发也湿地贴在了脸上。那雨落在海面上没有声音,落在石阶上只出现一个小小的圆点,一天两天,三天五天,日子久了,石阶便起了青苔,墙壁便有了水痕,感觉周围满满的潮意。南方的雨,不同于北方。北方的雨来得急促,待到太阳复出,大地转瞬干透,不留半分痕迹。这景象,忽然勾起我对北方的念想,想起故乡冬日漫天飞扬的落雪,想起雪花轻覆小径、屋瓦与枝桠的模样。
冬天里,它们经常会像花瓣一样,一片叠着一片从空中飘落下来,把世界装扮成一个童话城堡。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印一个一个嵌在雪地里,清清楚楚,像一枚枚印章。也许会变浅,会被风抚平棱角,但在冬天结束之前,它就在那里,静静地告诉你:你来过这里,看看脚印就会知道。
望海,故乡总藏于心间,纵使它寒冬凛冽。儿时冬日,推门便是刺骨寒风,冻得孩童鼻尖通红。最冷的时候,手背布满细小裂口,一碰便疼。可这段记忆,我从未想过遗忘。心底的故乡,从来不止漫天飞雪,而是雪地里那个衣着单薄、跺脚喊冷的小小身影,还有身后那扇永远为我敞开的大门。
落日将海面浸成橘红,金光铺展水面,化作万千金鳞随浪起伏,温柔抚过眺望远方的眼眸。天海相接处,一叶孤帆渺小而迟缓,似永远无法抵岸,又仿佛即刻归来。礁石静静凝望,一望便是经年,再多岁月也无妨。凝望本身,即是意义。如同岸边守候之人,等候的是谁早已不再重要,立于风里,便是盛满牵挂的朝朝暮暮。
望海,海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远方。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望海,还是在望着别的什么。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橘黄的,雪白的,一格一格嵌在远处,像故乡冬夜窗口里那些熟悉的光。每个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
浪花涌来,它们什么也不问,我也不答。那叶帆不知漂到了哪儿,也许明天就会靠岸,也许永远不会靠岸。“蜃阙半模糊,踏浪惊呼。”我想,望海的人也可能不是在望海,是在望心里那个永远忘不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