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当立鸿鹄志
●郑显发
七月的蝉鸣是撕开夏日的第一道裂帛。我坐在窗前,看阳光斜斜地切过纱帘,在木地板上烙出金黄的光斑。楼下巷口的梧桐树上,知了们正在不知疲倦地合唱着,那声音高亢得近乎悲壮,像是在为短暂的生命做着最后的证言。
父亲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头。“你看这个,昨天爬山时捡的。石头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他说,阳光照在上面,那些纹路便活了过来,蜿蜒成一条条小小的溪流,这是多少年的风雨才能刻出来的印记。父亲把石头放在我的书桌上,发出“咚”的一声,仿佛来自地底的叹息。
我忽然想起《史记》里那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小时候只当是古人的豪言,此刻看着这枚山石,却品出另一番滋味。山石不会说话,但它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在诉说着千万年的坚持;蝉儿只有一夏,却要把整个夏天的光热都唱进生命的绝响里。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巷子口卖栀子花的老婆婆又在摆摊了。七月的栀子花开到荼蘼,花瓣边缘微微泛黄,像是被时光烫过的宣纸。花香却还浓郁,远远地便钻入鼻腔,缠绵得化不开。她总说:“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可第二天清晨,她依然会挎着竹篮准时出现,篮里的花沾着露水,洁白得让人忘记昨日的颓败。这大概就是草木的志气——明知会谢,也要轰轰烈烈地开一场。
父亲年轻时的志向是做一名地质队员,走遍名山大川。后来种种因由,最终成了一名普通的中学地理老师。他教了一辈子书,每次讲到雅鲁藏布大峡谷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看见了少年时的梦。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他说,“一个人有没有志气,不在他说了什么,在他几十年后眼里还有没有光。”此刻他坐在藤椅上翻看地质杂志,阳光照着他有些花白的头发,手上的厚茧在纸页上摩擦得“沙沙”作响,那声音竟和蝉鸣有几分相似。
傍晚去河边散步,看见几名少年在放风筝。七月的风是软的,风筝飞得不太高,但少年们跑得满头大汗。其中一个大喊:“再高点!再高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河水里,被粼粼波光搅碎了又聚拢。我想起《逍遥游》里那句话:“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朝菌也好,蟪蛄也罢,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尽志而为,便是对生命最好的交代。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几只飞蛾开始绕着光晕打转。它们扑向灯管的姿势那么决绝,像赴一场注定的约会。七月的夜晚来得迟,暑气却不肯退,闷热中夹杂着栀子花最后一丝余香。我站在窗前,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扇窗户后面,大约都有一颗跳动着志向的心吧。
人生如蝉,如石,如花,如飞蛾,长短不同,形态各异,但总要有一个飞翔的方向。鸿鹄之志,不在云端,而在不肯低头的每一个日常里。七月的风仍在吹着,吹过梧桐树,吹过栀子花,吹过少年们奔跑的河岸,把“志”字写在天地间,大得像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