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湫水河图》:一条河流,代代人烟
日前,作家李径宇的散文化小说集《湫水河图》出版,全书以晋西临县的湫水河为主线,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当地的村庄、乡镇和县城生活,以“星丛”结构,进行了“浮世绘”般的呈现。《湫水河图》与萧红的《呼兰河传》、林海音的《城南旧事》遥相呼应,以“少年视角”展开故乡的画卷。它延续了中国的乡土叙事传统,为黄土高原上的一方土地撰写传记。
近日,记者采访了李径宇。
记者:《湫水河图》的“图”字意味着您不是在写线性回忆,而是在绘制一幅地图。
李径宇:我想通过文字回到认知世界最初的“方圆几里”——那条母亲河及河流两岸。这幅图画的是精神的地理:我们如何被最初的风物、声音和气味塑造,此后一生,无论走多远,都带着这块隐秘的版图去丈量世界。
记者:书中通篇采用“少年视角”,甚至有些“动物性”的孩童感官视角。为何选择这种极致的叙事方式?
李径宇:记忆的真相不在故事里,而在感官里。成人世界的语言和逻辑,会覆盖童年的原初体验。只有彻底退回成一只“小兽”,用皮肤去接雨,用耳朵听鸟鸣,用整个身体去恐惧或狂喜,才能触及生命起点处那片混沌而蓬勃的“真实”。也许这种模拟记忆的方式,正是为了捕捉那些被成熟叙事过滤掉的微光吧。
记者:书中有大量“无事之事”——看雨、等鸟、捉虱子、在河滩发呆。在崇尚“强故事性”的今天,您不担心读者觉得平淡琐碎吗?
李径宇:如果读者能在这份“平淡”中,嗅到阳光晒透泥土的气息,感到一丝久违的、属于缓慢时光的氛围,那便是真的读进去了。如果读不进去也就放一边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忙碌中停下脚步。
记者:“水”的意象贯穿《湫水河图》全书,这是一个完整的隐喻系统?
李径宇:水是故乡的血脉,我们内陆省份,特别像吕梁山区这种地方,水的珍贵不言而喻。一个村庄的山泉,可能就是一个家族扎根繁衍的起源,它微小、清澈、被山岩定义,汇入村边小河,进入乡土的谱系,汇入黄河,进入华夏文明的叙事。
我们每个人都像那滴水,一辈子都在处理与源头、与沿途、与终点的关系。
记者:其中有一篇(《啄木鸟》)写父亲,您如何看待父亲那一代人的理想主义与时代困境?
李径宇:我们的父辈是在石头上种树的一代人。他们身上有种近乎悲壮的“属地责任感”,坚信人定胜天,试图用自己的脊梁,扛起建设家园的责任,让我们祖先开辟的这块土地走向富足。父辈们的执着、认真,有时显得格格不入。他们的困境也在于此——理想主义者的能量在一个庞大、迟缓的系统与自然规律面前,常被消解。我写父亲以及他们那代人,不是颂歌,当然也不是批判,是试图理解一种即将消失的、土地般的奉献人格及改革开放初期,他们历史性的努力和付出。
随着社会变迁,一代代人能留在土地上的印迹很少,但实际上,每一代人的所思所为都进入了子孙后代的血脉里。
记者:书中对书籍的渴望令人动容,这与今天的“知识泛化”时代有何不同?
李径宇:那时的书是“食物”,每一页都被饥饿的脾胃反复消化。一本《西游记》就是一个宇宙,鲁迅的只言片语就能点燃一整晚的思考。因为稀缺,所以专注;因为无法选择,所以饥不择食,逮住什么看什么。那种与一本书建立起的生死之交般的情感及由此催生的精神野性,说起来似乎有一些辛酸的意味,实际上那时候的感觉是特别幸福的。
记者:您笔下青春的“残酷”为何不是打架早恋,而是这种格格不入的“疏离”?
李径宇:打架早恋是表面的戏剧,而“疏离”是骨头里刮起的风暴。当你习惯用河流、山崖和乌鸦来理解世界,却被抛入一个由规则和模糊人际关系构成的系统时,那种失语和错位,才是更本质的青春残酷。从乡土中国里走出来的人,大概都有这种类似的感觉吧。
记者:您如何看待故乡如今的“空巢”状态?
李径宇:和中国各省其他不发达县乡一样,不少临县人也在向外流动,而且由于临县在山西算是人口大县,外溢的人口更加显得醒目。
《湫水河图》要表达的既不是告别,也不是简单的回归。故乡在物理上比记忆中显得“空”了,很多人不再是它的物理居民,但是,大家以书写的方式、拍视频的方式,重新拥有彼此。
记者:书中有一些方言,会不会让外地读者有隔膜?
李径宇:这种风格源于一种“翻译”的焦虑。如何让湫水河岸的方言土话,不经过“普通话”的过滤而直接获得传播力?
熟悉晋西的读者都知道,临县话里有很多“古意”词汇,和山西其他地方一样,表达情感的词语特别“狠”——山西民歌可见一斑,层次特别丰富,可惜,我没有能力转译那些话,只能极其有限地引用,以此获得一点乡音的骨血和余韵。
记者:关于故乡这个题材,您觉得还有什么想写而没有写的吗?
李径宇:《湫水河图》主要是十几年前写的,一直没有整理出来,是因为总觉得还有很多需要写却没有写出来的东西。现在一看,其实,没有写下来的,已经隐含在这本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