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身影
刘健(1922—2014) 出生于忻州市西张镇。1937年参加工作,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7年,入伍晋察冀军区;1940年7月,在延安八路军总部直属队任队长;1948年9月至1958年 3月,转业地方,任忻县公安局副局长;1958年3月至1980年,先后任阳方口劳改煤矿矿长、忻州地区铁合金厂厂长;1980年,任忻州地区司法局副局长。1983年离休。 讲述人:刘庆乐 刘庆仙 刘庆荣 刘庆宁 刘瑞香 讲述时间:2022年8月23日 整理人:孟志平
“血火里滚出来的”
我们的父亲刘健1922年出生在忻州市西张镇魏家庄村。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他和母亲及两个妹妹相依为命,家境十分艰难。1937年的一天,东渡黄河后的红军工作团来到魏家庄村,十五岁的父亲毅然告别家乡,跟随红军走上了革命道路,成为晋察冀四分区七大队三营十连的一名普通战士。1939年,父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面对党旗,父亲庄严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坚持执行党的纪律,不怕困难,不怕牺牲,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
父亲生前常对我们说,他是穷人家的孩子,长大后又是从血火里滚出来的,吃惯了苦,见多了生死,一辈子啥都不怕。抗日战争结束后,父亲被派到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当时,国民党军队从四面包围延安,党组织就把抗大转移到甘肃省合水县。合水县突然增加了那么多人,食宿成了大问题。为了生存就得开垦荒地。父亲他们每天天不明就上山,早饭和午饭就在山上吃,吃不饱就用野菜充饥,太阳落山时才收工。父亲说没有亲身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人,是很难想象那种艰辛的。他们只用了半年时间就开出了百亩荒地,还养了猪。三年的艰苦奋斗,不仅粮食够吃了,还能吃上肉,学校的生活有了很大改善。父亲说,那会儿他不仅是劳动能手,还是军事能手,在一次部队刺杀比赛中他还获得“刺杀模范一等奖”。
父亲晚年时说,他没想到这辈子能活到这么大岁数(当时,父亲已九十高龄),当年在河北平山和日本鬼子打仗时,他差点葬身火海。那一仗打得很惨烈,父亲和另一位战士紧握手榴弹,怀抱炸药包,做好了与冲上来的敌人鱼死网破的准备。关键时刻,增援部队冲上来了。
说到这段故事的时候,不善言谈的父亲满眼含泪。他对我们说:“命是党救的,好生活是党给的,你们一定要努力工作。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共产党,也没有咱们这一大家子啊!”
“人心齐了,咱就能把泰山移了”
父亲能团结人、带动人,这是他的战友们说的,更是和他一起在企业工作过的干部职工们说的。
父亲人缘好。他在哪个单位或者哪个工作岗位上,遇到问题或者矛盾了,首先做的就是安定人心,然后才采取相应的措施。父亲说,他在延安读书的时候,有一位中央领导说的一句话对他影响非常深,那就是:稳定压倒一切。这就是说,我们面对的所有问题,看上去千头万绪,归根结底都是人心不稳、人心不齐造成的。所以,能服众,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父亲因为身体原因,经组织批准转业到了地方工作,先是在忻县,后来又调到山西省公安厅。
1958年,父亲调山西省公安厅阳方口劳改煤矿任政委兼矿长。当时因为各种原因,煤矿里人心浮动,严重影响了安全生产。父亲是怎么做的呢?他第一个带头下井跟班作业。在地底下的巷道里,他和当班的工人们一起劳动、谈心,升井后又和工人们一起吃饭、拉家常。没多长时间,父亲和工人们的距离就拉近了。工人们非常高兴,争着抢着主动和父亲交流工作经验,反映工作和生活中存在的问题和困难。父亲掌握了煤矿的实际状况,就从以问题为导向开始干起,没几年,煤矿就被评为先进单位。
干部职工们喜欢什么样的领导?就是一点儿架子也没有的领导啊。五年后,父亲从阳方口劳改煤矿调走时,干部职工们含泪相送,那真是不舍啊。
父亲的工作干出样子来了,引起了上级部门领导的重视:哪里有问题,哪个企业不景气了,就想到了父亲,父亲一下子成了“灭火队员”。可以这样说,父亲的好人气好人缘,就是来自他的领导力和执行力。
父亲后来调到忻县豆罗砂厂任书记、政委。那是个新单位,是由公安厅、民政厅两家合办,收容社会上闲散人员九百多人的单位。略想想都知道这种单位情况有多复杂。可父亲一如既往,从关心干部职工们的工作和生活入手,一下子就取得了大伙的信任。没多久,厂里有五百多人转为正式工人,他们成为厂里的骨干。这对稳定社会秩序起到一定的作用。而最让上级部门和干部职工们认可的是父亲在铁合金厂的工作。
父亲接手忻州地区铁合金厂时,厂里账面亏损八万八千八百余元,职工们不正常上班,厂内无政府主义思想严重,管理混乱,事故不断。经过调研,父亲发现,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就是人心不稳,干部职工没有生产积极性。
父亲到任时,厂里职工对父亲还有看法,说一个部队出身的,想要外行管内行,怎么可能呢?父亲也不吭声,他在短时间内主要做了两件事,就这两件事却一下子让职工们对他刮目相看了。第一件事,那会儿厂里有夜班,上班那个点儿正是人们一天里最困的时候,因而事故频出,父亲就带头和职工们一起上夜班。白天,上完夜班的职工们休息去了,父亲又到办公室去做案头工作。父亲用实际行动回应了所有质疑,那些不和谐的声音渐渐地就没有了。第二件事是,父亲主动找厂里的技术人员谈话、聊天。他们在窑洞里的炕桌上,针对厂里各个岗位各个环节存在的问题进行讨论。父亲不懂就问,虚心请教,明白了技术问题。理顺了工作流程,调整好了工人情绪,父亲已把干部职工的心凝聚在了一起。人心齐了,力量足了,职工们的生产积极性提升了。前后不到两个月,曾经在人们眼里是一盘散沙的铁合金厂就呈现出和谐稳定的局面。
父亲在厂里,不管走到哪儿,遇到谁,他总是主动和人打招呼,干部职工们都说,老刘好说话,咱们就得好好干!
经过一百多天的共同奋斗,铁合金厂扭亏为盈,上缴利润三万两千九百元。特别是到了1979 年,提前六十天完成了全年计划,受到地委、行署表彰,厂子还荣获“大庆式企业”荣誉称号。
父亲对我们说:人心齐了,咱就能把泰山移了。人的心思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家庭会议”
我们的“家庭会议”实际上就是家庭聚会,这个主意是父亲在离休前夕提出来的。多年来,逢年过节或谁过生日,我们家四代人都会不约而同来到父母家里相聚。父母去世后,我们后辈一直延续着这个“家庭会议”,从不间断。
离休前,父亲工作忙,常常不着家,别说过生日,就算过年过节也是说加班就加班,说不在就不在。我母亲那会儿经常唠叨我父亲,说,家在你眼里就是个店,连店都不如,住店你也得登记登记吧。父亲就是这样,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工作中。父亲退下来以后,就不一样了。他要求我们几个子女逢年过节过生日,或者各家子女考试取得了好成绩之类时——父亲说这都是一个家族的大事——大家必须聚一聚。一来是家庭聚会,二来是祝贺,三来让大家借助这个平台交流一下学习心得、工作经验。每次聚会,父亲讲话时声音洪亮、底气十足,讲的话特别应时,完全是围绕家庭和睦、幸福这些主题,讲的道理浅显易懂,连孙辈们都爱听。
谁家的孩子取得了好成绩,谁家的孩子被评为三好学生了,父亲都一个不落一一表扬,并按照成绩高低和各类荣誉称号现场进行评奖。这个奖励五元,那个奖励十元,孩子们高兴不说,还激发出一种发奋学习的动力。正是这种动力,让孩子们在每个学习阶段都目标明确。过年聚会时,孙子辈们按照大小顺序一个接一个规规矩矩给父亲和母亲磕头——咱们中华民族讲究孝道,这种仪式我们几十年不变。印象最深的是每年过中秋节时,孙辈们用稚嫩的声音一起唱:“爷爷是个老红军,我给爷爷送月饼……”全家人都开心地一起拍手打节奏。
我母亲总爱给孙辈们讲一句话,就是吃亏的事情不要怕,吃亏是福。孙辈们起初不理解,就问为什么吃亏是福。我母亲说,你不吃亏让谁吃?吃亏人常在世。记忆中,小时候母亲常说,让三分海阔天空,忍一忍风平浪静。
我们后辈人从父亲和母亲的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潜移默化,深入内心。父亲母亲文化程度都不高,都是小学没毕业,可他们社会阅历丰富、人生经验丰富,这都是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他们给我们后代的教育和启示那真不是三句话五句话能概括出来的。
父亲当年为什么决定要开这个“家庭会议”呢?父亲自始至终也没说,可我们觉得他是在做一个弥补。离休前,他常年在外忙,对母亲、对这个家有种深深的愧疚。离休了,他有时间了,他要补偿。
聚会加深了我们兄弟姊妹的感情。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畅谈工作中的得失,讨论工作目标;孩子们给我们表演各种节目,唱歌啦,跳舞啦,说祝酒词啦,也锻炼了孩子们的交往能力。
我们家庭的这种聚会,从父亲离休到父母离世,前后延续了三十多年。父母走了,我们这一辈从他们手里接过来接力棒,逢年过节,我们几个小家庭都会相聚在父母生前的房子里,向他们汇报我们的状态,请他们放心。